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存活在了我们所设想的反乌托邦的未来中了吗?
> SYSTEM LOG DATE: 2026-10-13
# 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存活在了我们所设想的反乌托邦的未来中了吗?
设想一个反乌托邦的未来为当下提供了一种舒适的环境,因为它通过极端化了一个最可怕的世界,从而证明了我们当下的主观能动性,或者至少证明了我们当下的世界还算不错。但是,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存活在了我们所设想的反乌托邦的未来中了吗?
## Part.01 人类安全荚囊与反乌托邦文学的形式
当人类的主体性受到挑战时,人们总是需要建立一个保护自己主体性的安全系统。把他从尼克·兰德的原意中剥离出来,它表现为一种普遍的防御机制。
反乌托邦是20世纪的一种新兴文学形式,它最初被用来描绘理想化了的地狱。比如《1984》中,则是将具体的苏联人物用仿真出了小说中的角色。而真实角色之间的互动又通过小说角色之间的互动来进行仿真。进一步的,当虚拟如鲍德里亚所说的那样吞噬了现实,拟像反乌托邦小说逐渐占据了高地,即使他依然是在描绘理想化了的地狱。比如赛博朋克系列便是逆向反乌托邦。赛博朋克系列的小说与其说是《1984》那种对现实的一种仿真,倒不如说是一种逆像:赛博朋克小说的人物没有现实对应,它将当下的趋势收集起来,并推出了一个架空的世界。这种趋势比如逐步的赛博化和金融资本的积累。与《1984》的仿真不同的是,由于赛博朋克的拟像型反乌托邦缺乏所指对象,因此它是虚拟的,并被允许具有未来主义的特征。
所谓未来主义的特征,我理解的就是赛博朋克的小说正在逐步成为现实。相反,仿真型反乌托邦小说则是从现实出发的古希腊式模仿,缺乏对现实的超越性。《1984》、《动物农场》这类仿真型小说是从所指出发,创建能指。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明确的,比如我们可以精确的将《动物农场》中诸多实体的能指对应到其苏联的现实中的所指中。然而,像《神经漫游者》、《赛博朋克2077》等作品则是纯粹的能指,所指则处于缺席的地位。虚拟所指则在赛博朋克小说的写作所依赖的趋势中逐步成为现实。因而,或许有一天,在2077年,当我们回顾《神经漫游者》时,我们认为这只是一本新的仿真型小说,因为在那时,其中的虚构所指已然成为现实。
而为了对抗这样一种将所指(无论是仿真型还是拟像型的)应用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中的趋势,从而引出令人不适的事实,我们便创建了人类安全荚囊,通过不断的识别书籍中所指与现实的差异来为自己划分出一个安全的环境。**对仿真型小说而言**,则是划分其所已明确了的所指与当下的差异,比如“我们有三权分立体系,没有老大哥”并获得他者性的优越感。而当差异实在无法被发现时,为了建构起这样一套防御机制,人类大脑便会启动保险丝熔断机制,自我审查思想,防止继续在里面进行思考并陷入漩涡。对**拟像型小说而言**,由于其缺乏所指,因此这种防御机制源于承认,虚拟所指的现实化的过程是“可以避免的”。这种虚拟所指的现实化的过程应该被视为能指对现实的网络入侵。最经典的便是赛博朋克小说。每当担心起赛博朋克的“高科技、低生活”可能会出现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时,也就是说这种虚拟所指可能会成为现实时,人类安全荚囊总是想“我们有阻止资本无限扩张的趋势发生”的机制,或者干脆尚未认识全部的虚拟现实。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拟像小说的能指正在入侵现实,并现实化出所指时,荚囊便越来越充满破洞了...**
## Part.02 入侵
当越来越多的迹象都在使得人们最不愿意接受的虚拟所指成为现实,我们为自己设置的安全系统则越来越濒临系统崩溃。只需要将现实已经发生的事情纳入到虚拟所指现实化的序列中,就足以一针针地戳破这层外壳,看清残酷的现实。
与其问它是如何入侵的,不如说已然存在着哪些入侵的迹象。
### 1. 第一个虚拟所指:为阶级流动而卖身
以下为一个描述性虚拟片段:
*在2077年,纽约市大部分的人都处于极度贫困当中,阶级流动越发的困难,教育资源高度垄断在通过基因筛选培育出的优等基因的人中。而在这样一个城市中,贫困之人找到了一条新的快速上升路径:给富豪家庭当贴身家庭仆人。*
*为什么要当家庭仆人呢?因为纽约市有一项特殊的法律,即使两人未结婚,但若两方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那么双方就需要承担养育责任,并且离婚也需要双方同意。而给富豪当贴身家庭仆人的话,若富豪自慰,则内裤或者纸巾上就可能会遗留精液,若运气好并且新鲜,就可以花毕生积蓄进行人工受精,从而让自己成为生物学上的母亲,至少可以说是“一个富豪的子女的母亲”,这会带来巨大的价值。若连人工授精的钱都没有,最贫苦的人则选择直接将这些塞入生殖器官试图人工授精,纵然机会渺茫。除了之外,另一种人则相对而言更加体面,他们通过色诱富豪与其发生性关系,在将用完的避孕套倒入后渴求可以成功授精。但是后者依然有门槛,并且严重拥堵。这批人被称为“生殖乞讨者”。*
*“生殖乞讨者”在离开家门前,父母总是十分舍不得,不愿让自己的子女离开,也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受苦受累还面临被羞辱的风险。“但至少比饿死在大街上要体面”是临别前的最后一段话。*
*然而,纽约州最高法院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法律漏洞,并随后以5比4的票数修改了法律,从今以后,虽然若双方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就需要承担养育责任,但是一方可以起诉另一方,说明对方的动机不纯,并采用了不当方式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生育。这一种案例被归为强奸罪。有这套法律后,“生殖乞讨者”少了许多,尤其是尝试用精液残留物进行授精的人,并且在法庭上总是富有者会胜诉,原因是纽约州的另一条法律规定,只有起诉时会由法官和陪审团审查原告对被告的起诉是否合理,而一旦起诉成功,双方就会在法庭上叫价,最终出价更高者胜诉,出价较低者则将出的价的三分之一上交法院,三分之一上交给胜诉者,自己只留三分之一。*
*美国也加强了对非移民签证的审查力度,F-1学生签证除了原有的禁止劳动的规则外,又新增了禁止恋爱的规则。若谈恋爱则必须提交I-666A表给移民局,若发生有保护性关系则必须提交I-666B表给移民局,若发生无保护性关系则必须提交I-666C表给移民局,分手则必须提交I-666D表给移民局,获批后双方才可以合法恋爱和发生性关系。I-666A的审查一般在两周以内,而I-666D一般次日就可以获批,而I-666B和I-666C则需要更长的审核时间。这样做重点审核的是恋爱申请人的资质问题,防止出现劣等移民通过结婚的方式来实现移民。*
看到这些不禁令人不寒而栗,于此同时人类安全荚囊则如汽车的安全气囊一样弹射了出来:“不,这上面的虚拟所指不是我们的现实,这些都是反人类的,这实在是太邪恶了!人是有尊严的”。可是若进行一番细想,则这一荚囊则面临着损毁的风险,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存活在了我们所设想的反乌托邦的未来中了吗?
那么是什么现实的趋势使得它濒临崩溃了呢?我想莫过于所谓婚绿的拿绿卡路径。根据现存的美国移民局的要求,若你的配偶、子女、直系亲属是美国公民,则也可以担保你获得绿卡。因此便诞生出了“婚绿”。所谓“婚绿”,便是通过与美国公民结婚的方式获得绿卡。
[暗访北美留学生「婚绿」圈:拿不到H1B的伯克利学霸,花100万跟人假结婚…](https://mp.weixin.qq.com/s/npoPe8vD50c4jP98zx_V2g)这篇文章很好地表明了婚绿的现象。开场的“很多留学生觉得婚绿不是那么体面的留美方式,如今,当H-1B成本被推向10万美元,裁员、抽签、身份断档轮番袭来,曾经被嗤之以鼻的婚姻移民,开始被重新拉到了留在美国的选择项中了。”诠释了一切,当工作留美的路径被收窄,底层的人被门控在外,便自己放弃了一部分尊严,当一名在法律边缘的行者。
在第一个例子里,婚绿圈想要去付费结婚从而获得绿卡,但是又担心被发现后受到起诉从而被禁止入境:“8月12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解封了一份21页的起诉书。11名被告被控在2016年至2023年7月的数年间,组织了超过1000宗虚假婚姻,帮助外国客户骗取美国合法身份。这条新闻让Andrew感到后怕,尤其是在美国正在明显加强移民审查的大背景下,他真怕万一查到了,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要失去工作,还可能会面临未来不能进入美国的风险。”
在第二个例子里,一个母亲替儿子去相亲网站找女孩去恋爱,但是当被识破了没有绿卡后,结婚是为了获得绿卡后,10个有9个就都不回消息了。而最后一个例子则通过产生实际的感情最终实现了结婚。
这难道与上述的“生殖乞讨者”没有结构上的相似性吗?当不幸者被隔绝在财富外,为了获取社会地位,“生殖乞讨者”使用了偷偷人工授精的方式,而婚绿群体则使用了不断想办法把自己卖身的方式。“生殖乞讨者”的父母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可以加入到富豪的家庭中,也想方设法进行联系,并培训她如何色诱富豪...
故事随后的纽约州的防止跨阶级生育的立法也可以与现实进行对应,那就是11名被告被控在2016年到2023年7月份间,组织了超过1000多宗虚假婚姻。有意思的是,这也是纽约州。纽约是我在写文章上面的那个片段时,在引用婚绿文章之前,随机想的一个地名,但恰好就是文章中的州。
在上述虚构文章后面的那个F-1签证禁止恋爱的规则是我在我的一篇短篇小说中描写的,巧合的是,那一部分的构思与写作完成于8月底,而几乎一周不到,白宫幕僚史蒂芬·米勒就在听证会中就强调了对生育旅游的打击,在这篇文章中可以看到具体的记载:[特朗普倒查6年赴美生子!第一批美宝家庭后悔了:竟要卖600万房子供娃读书…](https://mp.weixin.qq.com/s/OXZBsNmevR5cFa6JP5UkOg)。其中有一段话令人寻味:“特朗普政府已下令美国驻世界各地的外交机构,追查自2020年1月24日至2026年8月1日的部分航班旅客记录,重点调查那些以旅游名义入境美国,实际为了生孩子拿美国国籍的外国人”。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当当下不断出现一个个的信号时,那个反乌托邦的未来,缺席的虚拟所指正在从未来抵达。
### 2. 第二个虚拟(或许不是虚拟)所指:技术极权主义
这个主题已经不令人陌生了,甚至有点儿老生常谈。在《赛博朋克手册》中有一段这样写道:“虽然不是科幻小说中的赛博朋克,但亚当·格林菲尔德的作品为当代手机、数字货币、网络监控工具、算法机器学习等赛博朋克技术的影响提供了一个例证/他将2017年巴黎的一个夜晚描述为赛博朋克的元年:在这个城市里,每个有手机的人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小酒馆、商店和咖啡馆里的每笔交易都会产生一条轨迹,就像每一辆公共汽车、汽车和velib公共自行车都会记录自己的数据痕迹。即使在布洛涅森林公园中慢跑的人,也会持续记录里程数和消耗的卡路里。我们发现早期赛博朋克基于科技的反乌托邦的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观,在今天看来也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司空见惯。”
“我们难道不已经处于赛博朋克中了吗?”是《赛博朋克手册》中常见的一个主题,也是这篇文章的灵感来源。事实上,技术极权主义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虚拟所指,它已经成为了现实。它只在上个世纪90年代在赛博朋克兴起时才可以被称为虚拟所指。正如引文所述,在2017年,这些现实已经出现了的技术将能指对应的虚拟所指带到了现实。同样的还有与ICE(美国移民执法局)合作的Palantir,黑客公司飞马软件用于利用WhatsApp的凌日漏洞来对海外异见者进行监视。Palantir与特朗普的著名的政治交易就是边境墙的生意,Palantir的技术被用于巩固美墨边境墙。同样的,Palantir的ontology和ImmigrationOS系统将无数的实体联系在一起(银行卡消费记录、打车记录、摄像头捕获...你无路可逃!),并定位出目标抓捕对象大致位置然后由ICE实现破门。同样的,对非留学签证的社交媒体审查也由Palantir的AI系统来自动进行。
在当下对技术极权主义所作的任何描述几乎都会变成仿真性反乌托邦小说,而它看起来更加的令人绝望,因为这样一种仿真性反乌托邦小说中,人类安全荚囊无法被弹射出来,因为它不具有像《1984》那样的他者性,**它无处不在**。因此人类在这里思考的神经元的保险丝遭到了熔断,人们干脆放弃思考,以防止自己陷入技术极权主义是否已然存在的无穷无尽的内耗之中。
恰逢此时,新的赛博朋克动画《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即将在2026年10月20日,也就是8天后在Netflix上推出。
未来正在抵达,只是它分布得并不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