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恨 高考
> SYSTEM LOG DATE: 2026-06-26
真该写点什么了。有些话再不写,等明天结果出来以后,怕是就变味了。
高考前在网上看到一位大四学姐在毕业论文结尾把“致谢”改成了“致恨”,突然很有感触,想着之后自己也要写一篇。但此刻真的落笔时,又感到无从说起。这漫长的十七岁,这短暂的三年,我该用什么样的爱与恨去描摹、去铭记呢?
相比那些立体的经历,纸面上的文字注定是贫瘠的。但我写下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现在还深深的喜欢或厌恶着什么,也不一定是我想要留住些什么,只是我害怕这些残存的记忆抵不过时间的美饰,以至于多少年后回望,让那么多郁积的恨都消散了,把那么多浓烈的爱都冲淡了。
那就先从最初始的性别身份写起好了。
我恨那些暗藏在无数个角落里的偏见和轻视。我算是生长于一个相对开放的家庭和校园环境中,虽然这本该是每个女生应有的待遇。但尽管如此,性别刻板印象造成的偏见一直在我身边以一种隐秘的、细小的方式存在着。它也许在于从小身边人的赞美不是“这个小孩儿语文学得很好”而是“果然女孩儿心思细腻就是擅长语文”,也许在于初中老师劝勉我保持学习节奏时说“你别看班里那些人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男生到初三后劲就上来了”,也许在于比赛奖项在“最佳个人”之外要单独设置一个“最佳女生”,也许在于了解部分理工科专业时永远会得到一句“可能对女生不太友好”的“温馨提示”……它总是这样轻飘飘地出现,让你不知道是该放过还是追究,是该说自己太敏感还是对方太钝感,于是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打一个结。
直到现在的很多年里,我都无法摆脱这种恨意驱使的自我证明。
人越想要证明什么,就越在意别人对于什么的评价。所以相比夸我“一直很努力”,我更希望别人觉得我“很聪明”;相比夸我拥有“文科天赋”,我更希望听到别人说我有“理科思维”。我不知道选择学物化,乃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想学物理,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这个因素。可能也是相似的原因,在面对各种问题的时候,我非常希望自己是否足够理性,很久之后才发现我忽略了有的事情本就不该只用理性分析。下意识想要自我证明像是一种所谓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明明知道别人的想法大概率没法被改变,但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就是因为我呢?万一别人就是看到我才发现女生也可以是这样的呢?万一我能改变一点点呢?从很早的时候,偶像剧还在流行“理科学霸的男主给女主讲题”的俗套剧情(好像现在还是这样吗?国产校园剧真是完蛋了),我会暗自想着,要是我能厉害到给班里的女生讲题就好了,这样她们就不用找那些不太熟的男生问问题。可能这是一个稍显幼稚的起点吧。在无数个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这样的想法推动着我,让我努力变得坚韧而强大,勇敢而果决。
但自我证明必然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而且甚至不太正确。因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应该长成什么样的人,从来不该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供别人评判的。而且,在很多“无法证明”的时刻,那些朝向外界的积压的恨意就会转向自己。这很奇怪,我明明反对它们,却又偏站在同样的位置去审判着。
我恨自己真的学不好数理化。在老师对着题目点拨几句之后,我好像总是那个慢半拍,甚至要去问邻桌的同学才能明白的人;在拿到一道新题时,我好像总是想不到它和曾经做过的某些题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很认真地写理科作业、做易错点复盘之后,我的数理化各科排名总是能比语英地多出个四五倍。最后的一两个月,在和数学大战八百回合之后,我做了做往年真题以为一切终于好起来了,然后就被高考卷一下子打回那个答题卡都要反着折过来遮住成绩的笨小孩。考完地理之后我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你不能再努力一点或者再聪明一点?但这样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恨自己在类似的很多方面就是符合性别刻板印象。尽力解释过这只是我的个人喜好和习惯之后,总会得到“你们女生不是都喜欢这样吗”的回复,剩下的只有沉默,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有些瞬间我会困惑,我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呢?这种刻板印象是不是真的有点儿道理?但无论是科学数据还是身边的样例都告诉我大部分的事情与性别本身几乎没有联系。使之有关系的是这个尚未完成蜕变的社会,和一些构成这种社会的具体的人与事——这些我们一直在反抗的东西。
除了最深刻的烙印,我还有很多恨意。
我恨自己时而过强的自尊,恨自己为了不接受一个不如人意的结果而避免一切开始。我恨那些被虚掷的年华,也恨在那之后徒然忏悔的夜晚。我恨每一个睁眼就深感绝望的天色昏暗的6:30,恨每一个辗转反侧思绪凌乱的1:30。如今那些日子已经远去,我祈祷它们再也不要来。
我也恨那些空白的语文课。绝口不提美感的再别康桥,翻译式讲评的议论文,结课后漫天散落的礼花,和那些以“抛开他教学水平不谈”开头的评价。我恨自己生活在一个集体失忆的环境里。为什么痛苦总是可以被你们轻易地忘却,为什么总要在身无一物的人面前夸耀自己的所得的一切,为什么一个失去教学质量的老师可以因为那些所谓生活上的“指引”而被原谅。你们从来听不见那些带着哭腔说出的话,从来看不见那些精心挑选的文字,你们自愿承担的工作从来没有被谴责为未尽的“义务”,所以你们的羁绊太轻太浅,不会懂为何爱恨如此沉重。我不能怪你们。
在具体的生活之上,我恨这个成王败寇的制度。在结果出来之前没有人可以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在面对竞争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保持绝对的善良和真诚。人与人之间好像总是隔着某种酸涩的、半透明的气体,让一切的欣赏都折射出嫉妒,自卑都折射出愤恨。我们通过对方模糊的影子相识,也许到最后也只印上一个轮廓。但他者的轮廓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可以,我想把称赞还给称赞,把努力还给努力;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们从来不必既是对手又是朋友。
我恨的东西有很多。
但那些恨并不尖锐,也算不上刻骨铭心。它们也许只是一种疲惫、委屈和无可奈何。总有一天,这样的恨意会被时间的长度稀释,以至于再也牵绊不住我。但它们应该被记得。至少在很久以后,回忆起我的高中,我的青春,不会用一句“很美好”就可以轻盈地概括。
那时,我一定已经走得很远,走到那个再也见不到它们的世界。
你们从来听不见那些带着哭腔说出的话,从来看不见那些精心挑选的文字,你们自愿承担的工作从来没有被谴责为未尽的“义务”,所以你们的羁绊太轻太浅,不会懂为何爱恨如此沉重。我不能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