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ai
> SYSTEM LOG DATE: 2026-07-25
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世界给了人太多限制,人却偏偏要借着这种限制去寻找一个更远的东西。那如果眼睛继续变黑呢?一层中介覆盖着另一层中介,一个黑箱之外套着另一个黑箱,那么一双更黑色的眼睛,还能找到更亮的光明吗?其实是在今年的某个时刻我意识到,我没有见过蛋白质折叠。我每天都在研究它,看它的结构,讨论它怎么折叠,怎么错误折叠,我说蛋白质结构是折叠出来的,但我从来没有用我的双眼见过蛋白质折叠。我很喜欢分子自身,也喜欢它随手带来的那一整片意象空间——伴侣、艺术、爱、进化、美、缠结、链、空间、图景……这份清单可以一直列下去,而我恰恰迷恋这种列不完的状态。它们之间并没有严格的逻辑关系,也很难被一个统一的定义概括,可每当我真正面对一个分子的时候,它们总会一起出现,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这是一个只有自己能够进入的另一个世界。然而人和分子,或许注定是一对身在异地的伴侣。我们隔着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消失的距离相爱,双向的感知让我们学会不断地向对方靠近,不断地翻译:结构、模拟……人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个不可见的对象讲述成自己能够理解的样子,再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它仍然不是它自己。可是,也许这正是人和不够光亮的世界的相处方式。足够好的重构和描述,让一段无法真正靠近的异地关系,依然能够被过成一种安心的生活。我最起初爱上的,其实正是这段永远存在的距离。不可见世界和可见世界之间始终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正是因为这道缝隙,人类才必须创造一种视觉语言去理解它,去赋予它形状、颜色和运动,去把一个永远无法直接经验的对象变成可以被讨论、可以被欣赏、甚至可以被爱的东西。这也是分子艺术/分子美学诞生和吸引我的地方。它不是科学之外的装饰,不是换了一种对象的传统艺术表达,而是科学内部最自然的一部分。一个蛋白的结构为什么要这样画,一种颜色为什么比另一种颜色更能表达一个蛋白质的性格,一个拓扑为什么会让人觉得美,这些都没有标准答案。它们更像一种审美判断,一种人与分子建立感情联系的方式。正因为我们无法直接看到蛋白质本身,所以越是好的艺术表达,越是接近分子的触碰。这种美好是很朴实的。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有什么价值,也不需要证明自己足够准确。它只是提醒我们,在真正理解一个分子对象之前,人首先需要学会观看它。带着欣赏静静观看它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觉得这个缝隙“黑”,我只想多停留一会儿。可之后我开始觉得事情变了。给我的感觉是,缝隙缩小了,光和艺术难照进去了。过去,我们始终知道是自己在重构,也知道每一种翻译都带着人的选择和想象。可现在,解读开始变得越来越自动,几秒钟,模型便给出答案。它不需要我参与解释,也不邀请我前来观看,而是直接把作品放在我面前。在我和分子的异地关系中,两个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第三个人的插手。他替我们写信,代我们往来,为我们表达那些本来应该由我们自己一点一点相处说出来的话。信送得越来越快,翻译也越来越准确,但我开始怀念那些慢慢写信、慢慢读信的日子,那些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专属表达。我不是在传递什么对人工智能、对AI4Protein的悲观情绪。我并不认为"诠释"消失了,它只是换了地方。以前,怎么看见和看见之后怎么理解,是同一个动作。一张蛋白质结构图应该怎样绘制,想强调哪一段螺旋,隐藏哪些区域,采用什么样的颜色,这些本身就是在诠释。朱光潜在《谈美》里的重要观点:观看行为从不是中立的,它天然带着人的判断和审美。今天,这两个动作正在慢慢分离——模型越来越擅长替我们完成所谓"看见"这一步,人则被留下来独自承担"看到之后"的问题。所以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模型是否是黑箱,而是人在黑箱给出答案以后,是否还愿意继续做那个慢悠悠的动作。这种变化,在蛋白质科学里格外显著。蛋白质是一种多景观交叠的产物:序列空间、结构空间、能量空间、动力学空间,无一独立存在的。面对任何一个真实环境中折叠的蛋白质,都是在面对一片不断延展的拓扑地形,翻过一座山,后面必然还有另一座山。定向进化有一个经典的隐喻,可以看作人和分子异地关系的另一种讲法:一个盲人在浓雾中寻找全地图最高的山峰。他知道山顶存在,也知道越高越好,却不知道地图长什么样,更不知道脚下踩的是岩石还是悬崖。他唯一能够依赖的,是每走一步之后得到的一点点反馈,是分子对我书信的回应,在山谷中模糊而延迟的回音,判断自己是不是在靠近它的路上。对蛋白折叠来说,影响其命运的每一个维度本身又都是一个高维空间,盲人真正面对的早就不是一张地形图,而是一片由无数地图互相堆叠起来的世界,一个无限缠结的拓扑空间。他在其中被蒙住的不只是眼睛,还有所有的感官。他有的只有恐惧,有的只有对那个无法触及,却又心心念念的分子对象的想象。可分子世界不应该是想象,不应该只是可观世界背后的世界,我们是需要睁开眼睛的,是需要把那层眼罩摘下来的,以一种借助尽可能亮的办法把光带进浓雾。今年这段时间,我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大量撰写程序,发现它和定向进化有很强的相似性,两者都不是理性设计,而是在约束条件之下等待结构自己涌现出来。在定向进化里,我设定筛选标准,由分子来探索序列空间。如果升级到连续进化系统,没有中心设计者,只有持续变化和筛选,细胞系统便会逐渐向某个方向移动。在生成代码的时候,我负责描述目标和边界,模型负责探索实现路径。
我确实一度很不安于世界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现出那些来不及理解的东西。诚然世界的一切包括生命都是概率涌现的结果,涌现一直存在,只是它发生得足够缓慢,人还有时间一边观看和经历,一边欣赏,一边将被创造的知识化作自己的理解。当作为"眼睛"的技术进步到了一个模糊的界限之外,生成和反馈迭代着发生,理解的脚步落在了后面,该怎么办——我感知不了我的伴侣的所思所想了,该怎么办。更危险的是,黑箱会不会最终让我们忘记了,自己正在面对的是不可见,漠视伴侣的所思所想,习惯了这道距离——习惯了模型告诉你的一切,而不再关心分子每时每刻在做些什么。过去人们看到一张分子结构,会自然意识到它是一种表示,是科学家和艺术家观看后选择后的结果,是在缝隙之间的绘图。可当模型直接生成一个结构,我们反而容易忘记,这个结构同样是翻译——它不是蛋白质本身,而是数学空间、训练数据和算法规则产生的表达。假如有一天,人忘记了跳出这一切,再去从头寻找一些不那么黑的黑箱,去用自己的眼睛查看那个不可观世界的面貌,那才是真的变成了盲人。因为那时你在空间中被封闭的不仅是五感,还有亲自观看世界的意愿、思想,从而彻底闭上了本来就是黑色的眼睛。因此,真正需要留存的,是对缝隙距离的敏感和意识。成熟的技术消灭不了距离,而是让人承认异地的现实之后,创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可感的互动。睁开你自己的双眼吧。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更黑色的眼睛,能找到更亮的光明吗?顾城的诗里,“光明”这个词并未被定义过。他没有说过那是什么样的光,没有说它在哪里,也没有说找到之后会怎样。他只是相信那束光存在,即使在黑暗中用黑暗的眼睛,也要去寻找。这里有很多可以解读的空间。对于蛋白质的折叠,这个“光明”不是只有一道光。因为折叠不是沿着唯一一条道路发生,而是在无数可能性之间涨落,最终在统计意义上收敛到一种状态,我们面对的是一片变化的概率景观。所以人与它建立理解、建立爱的模式,也从来不是唯一的。所以我们寻找的,其实是在学会在许多束最终显现的、眼花缭乱的光之间进行导航。人工智能会比人更快地导航到一条合适的路线,它同时可以更快地筛选一个结构,更快地完成一次设计,可以在景观中不顾一切的暴力攀爬。可和人和人的眼睛不一样的是,它不会在一个不上不下、没有任何目标函数奖励的地方忽然停下来,只因为某个打结的蛋白质的拓扑太神奇,或者某个天然产物骨架太漂亮,让人忍不住出神。它会不断向全局山顶奔跑,因为那里才是目标。而人却会在半山腰驻足停下来,看一会儿远处山坡上升起的炊烟。我始终觉得,停留并不是科学之外的东西,而恰恰是科学的一部分。可以是灵光乍现的瞬间,可以是观看着一个蛋白质发呆很久的下午,因为一种颜色、一段缠结而感到喜悦的时刻,没有直接创造新的知识,却一点一点地塑造了一个维持双眼睁开的观看者。理解始终是亲历。他人理解了,大模型理解了,并不能替代自己的理解。因为理解不仅意味着知道一个答案,更意味着亲自走过那段路,做出过迈过那道缝隙的尝试,凝视过那个分子,在黑暗里等待过第一束光明的慢慢出现。我当下的答案是,或许可以,前提是自己的眼睛仍然愿意睁开。仍然愿意千里迢迢去和一个蛋白见面,抱着尊重与欢喜去触碰;仍然愿意做一个观看者、一个追问者。但世界的黑箱不会向人完全透明自己。或许终其一生,我们都无法拥有最终的看见,等不到那封回信真正完整的一天。但我依然相信,凝视就是信中最真诚的部分,相信观看本身有意义,相信它最终能够生出光亮。这样,黑色的眼睛才不会停止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