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加速技术资本主义下人的价值——智能爆发后,人类或将被推进灭绝营?
> SYSTEM LOG DATE: 2026-07-29
当机器的效率越来越高,人会作为一种没用的对象被根除吗?人是什么?人的价值是什么?本文分为三个部分:人的价值、加速是什么和人是什么。这对于理解21世纪的数字资本主义有着深刻的意义
### Part.01我们时代的人的价值
我们先思考这个问题:若我们有了人造子宫,还需要女人吗?这样问必然会引起一些女性主义者的愤怒,因为在女性主义者眼中,这是赤裸裸的物化,它将女人与生育价值绑定在了一起,并引起了因为精神>物质的唯心树状结构的颠覆从而带来的不适。在一些女性主义者眼中,女性权利被视为人权的一部分,而人权是某种超越性的存在,其超越了社会的建构与国家的目的。或者说,它具有着“作为自身的价值”而非作为手段的价值。这种启蒙人本主义的哲学可以最早追溯到康德对作为经验与物质的超越性存在的论述中找到。一些对上述的反物化理论不满的现实女性主义者则承认了女性的社会功能(比如生育)的合理性,但是认为男性与女性都承担着社会功能,但是女性分娩的痛苦使得她们更需要被保护。至少后者更加的务实、唯物与现实主义一些。当然,我想后者只是承认了女性的客观上的社会功能,绝对不会认同对人权的积极侵犯,比如强制生育与子女公有化。
但是,当一种新的病态事物出现时,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被重新思索了,如果我们有了人造子宫,还需要女人吗?同样的问题可以被泛化,如果有了万能的便宜的机器人来下矿,还需要矿工吗?如果有了和程序员一样老练的coding agent,还需要程序员吗?从更广泛地说,如果有一种对象,它可以依赖自身或者他者以再生产自身(他们分别对应了某种机器返老还童术和人造子宫与人造睾丸)或者被另一个对象再生产(这对应了在《美丽新世界》中的人工基因选育系统),同时又满足劳动的客观需要,并且它看起来比人更加的听话、高效,那么为什么还需要人?当他变得普遍化后,为什么不把这些人(作为一种巴塔耶意义上的耗费与剩余)扔进灭绝营中榨成供这些对象加速运转的机油?可如果这样做,那么生产还有什么用呢?恐怕究极黑暗便是人再也不存在了,因为所有人都被替代了,只剩最少的一批通往并见证那来临的非人技术奇点的精英。在《星际争霸2》的自由之翼战役中的《究极黑暗》关卡中出现了同构的比喻。在这一个关卡中,世界的终极反派埃蒙因为唯一阻止他计划的凯瑞甘死亡,它便实现了计划,利用异虫与异虫-星灵的混合体大军将人类消耗殆尽,并把星灵逼到了夏库拉斯行星中,所有的星灵战士拼死抵抗,并集结了最后的黄金舰队,但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在虫海中倒下。随后新的黑暗纪元。在绝对的寂静中,被奴役的异虫将自己的生命精华全部奉献,最终宇宙中只剩下了黑暗之神埃蒙和他的混合体大军。这是一种对能动性的讽刺和非人奇点的比喻。他们都表示了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的不可避免的黑暗未来,人的能动性无法阻止他到达这一彼岸。
测试一个人对人的价值的观点的最好方法便是问问他对于技术加速的态度。如果我们把它们分为两派,一派偏向人的经济和生产价值,一派偏向人的生命价值的话。如果这两派的人被问到对技术加速带来的后果的预估,那么前者则可能回答人的减少,因为他们认为人的价值只有经济价值,如果技术可以代替同样的经济价值,那么人就是会被化约掉的多余项,当然 实现这个化约的过程不一定是暴力的或者是屠杀,它可能是生育率自然地下降。人将会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唯一的精英和庞大的生产机器系统。对于第二派而言,他们往往认为人具有无上的生命价值,而人的生命价值被经济价值压抑了,而技术加速的作用是解放这种生命价值于经济的苦役之中,因此 人们可以以此摆脱生产秩序带来的束缚,至少他们在产生爱欲时,无需将自己的爱欲视为国家的生育意愿指标的分子。
就第一种而言,他们把这个过程视为了一个无目的生产的过程,当然是盲目生产的过程:生产机器是无情的,它不为生产有用品而服务,而是为某种资本和技术的无限加速而服务。就第二种而言,他把这个过程视为了一种有目的生产,也就是消费的过程。前者是悲观的,后者是乐观的,或许可以用右翼/左翼加速主义来区分他们。
回答这个问题等同于回答了人的价值。笔者的回答是前者。笔者认为,技术的进步并不会让他变得越来越普世,而是会让人群变得越来越少和高效,那些低效的人逐步消失了。这并不必然依靠把矿工扔进灭绝营或者在他们下矿时炸毁矿洞来实现(当然,不这样做的原因并非道德或出于软弱的人权考量,而是温和方式可以更好地减少冲突并促进计划的实现),他完全可以以和平的方式:在生产力不变的前提下生育率下降,而新生儿会发现原来的被智能替代的产业变得更加不可欲了,因此自主选择不去做他,同时大学(作为一个让人变得有经济价值的机器)也会调整自己的课程倾向性,将被智能替代的专业的权重降低。事实上,我们正在经历这个历程。换句话说,我们已经在走向灭绝营了。
资本主义的最大成就便是将抽象(abstract)与实现(implementation)分开,这两个概念是在计算机科学中的概念,他本质上是一种解耦,两个模块只需要依赖抽象层的抽象接口进行对话,而抽象接口的具体的实现则变得无关紧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更高的效率实现这个抽象。这是一种高度解耦的系统架构。或许社会本质上只是一台取向解耦的计算机。从结构的操纵者的视角来看,当两个人发生性关系时,他完全可以把其中的任何一方或者全部两方视为幽灵,也就是说视为抽象,而这一抽象发挥着他的结构功能。比如可以把某个对象A的功能定义为“插入另一个对象B,并最终喷射出另一个对象C,这一个对象C可以再生产出一个新的生产单位D”。而这里面的对象A B C D都是抽象,而在现实中,他们分别拥有了一个具体实现的配置,可是既然抽象与实现是分离的,那么只要满足一个抽象,换一种实现完全是可欲的。比如把阴茎替换为机器阴茎,他更加的高效。因此,整个大学、生育和性交都只描绘了不同抽象之间的关系,其实现完全可以替代。对于矿工而言,工头只需要保证生产效率,也就是保证抽象的高效,具体如何保证,至于这个实现应该是人还是机器,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注意这里的高效也考虑了成本。如果我们把每一个抽象都视为API端点的话,那么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斥着来回API端点调用的网状结构。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他眼中只有API端点,端点背后的具体实现只有在消极意义上(比如是否合法合规)才会被考虑。我们因此可以说,官僚社会是黑盒社会。
有人会问,技术的发展难道不会使得人们更愿意去生育,因为生育可以更小地受经济因素的影响吗?这种逻辑是极其荒谬的,这也是笔者反对左翼加速主义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若每新生育一个孩子,其就业没有保障,因为可以就业的岗位总是会因为智能的普及越来越少,那么作为父母,即使生育意识形态(比如“人生圆满幸福”)再怎么诱人,也难以说服自己去纯粹生育一个累赘。当然同时,生育意识形态又会随着这种生产力的要求而发生变化,使得前者反映后者。这种有关生育意识形态的理论具有很高的复杂性,因为意识形态是一种可以促使人做出不理性也就是伤害自己利益的事情的神秘对象,而这也使得他拥有相对的独立性。比如笔者难以想象会有男性禁止他的妻子工作并把他当生育机器,跟他说“和我生一个孩子我给你一套房”。虽然这种交易和本文后几段将会说到的极端自由意志主义中的自愿自杀交易比还算不上什么,甚至完全合法,但是他对于交易者而言依然是不理性和难以理解的:对于男性而言,他花了钱来威胁女性不为家庭参与生产劳动,这就等于花钱去让自己家庭财产减少,他花了钱来让女性进行更多的生育,这等于花了钱为自己的家庭添加一个负担,除非有别的功利的目的,比如继承家庭财产,否则难以想象是何种强大的意识形态才会推动人去做出如此不理性的事情。而这种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会随着代际的变化而逐步出现转型,我们所谓的觉醒文化就是其中之一。
下面的说法或许会有些极端,可是从结构的操纵者(我用这个词来指代一系列的人,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公司人事部门)眼中,人恐怕只有生育价值和经济价值。笔者为此构思了这个公式,他可以算出最优化的强制你复用催情药的剂量。如果我现在是x岁,退休年龄是t岁,开始工作的年龄是t0岁,服用y毫克的催情药的死亡概率是f(y),那么实际的期望损失就是(t-x)*f(y)。假设y毫克催情药可以为祖国新增m(y)个子女,那么期望收益就是m(y)*(t-t0),也就是新生子女的工作时长乘以数量。同时,强迫你复用y毫克催情药下你抗议的概率是p(y),而一旦抗议那么维稳的所需金额就是M*p(y)。因此这是个优化问题,g(x,y,t,t0)=m(y)*(t-t0)-(t-x)*f(y)-M*p(y),x,M和t是固定的,因此就能找出最优的复用剂量y了。这一切只有公式,没有任何人情或者人权,就连你抗议的概率都被算的死死的,他躺在Palantir公司高度机密的服务器中的一块内存中。而既然人只有经济价值和生育价值,也就是分别的生产价值和再生产价值(再生产价值表示为先生育下一代人,再将其“自愿”交付给教育机器以将其自然的脑力与肌肉的潜能发挥出来并凝固为经济价值),那么既然某种具有智能和四肢(经济价值)和生育能力(自我生育/依赖他者的生育/纯粹的机器生产),那么替换掉人类,何乐而不为呢?这个过程甚至不依赖任何的极端意识形态,它完全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自然延伸。因为他是建立在自由契约、自由雇佣和我们熟知的意识形态上的。
### Part.02加速是什么
说完人的价值,说说加速。加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表示对当下已有事物的某种激进重构即解构,比如,既然资本主义存在异化,存在物化,那么我们考虑的不是为资本主义寻找一个外在的反抗性力量,而是从内部加速他,让他自我熔毁(meltdown)。比如将“我们认为下列真理不言而喻 :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其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 追求幸福的权利”改为“我们认为下列真理不言而喻 :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其若干不可剥夺但可自愿让渡的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 追求幸福的权利”。也就是说,他承认了人最大的人权便是放弃自己人权成为奴隶,以获得钱财的权利。这是一笔灵魂与利益的魔鬼交易,用“你会用金钱出卖你自己的灵魂”这个问题来类比再合适不过了。如果我和另外一个人签订了契约,他杀死他的母亲,而他和她的母亲都是自愿的,那么我就给他十万美元。这种契约在这种加速的世界观中是有效的,因为他自由地让渡了自己的人权。当你说这里暗含着某种不自由性时(比如结构性压迫),那么笔者也会将你的逻辑加速到极端。是的,这种契约无处不在,并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你既然批判他,就要批判到底,并采取彻底否定的姿态面对他。任何中间的摇摆不定和暧昧的态度都是减速带。而事实上,这种自愿让渡无处不在。他并不一定是出于金钱考量的。孙宇晨在他的博客有关财富自由的定义中说的是“不用为金钱而做时间、价值观与注意力的妥协”。他也承认了我们总要做各种妥协,而每一种妥协都可以被视为一种交易,只不过获得的并非金钱。
之前的那个催情药剂量最优化的公式也是利用加速逻辑的产物。事实上,这种统计也是无处不在的,比如如何设置工资来让员工最大化生产效能并最小化工资支出,或者用最小的钱为公司购买心理咨询服务从而最大化地让员工的生产激情增加。我们只是将这种态度进行了极端化和加速化的处理罢了。
### Part.03人是什么
文章最后说说什么是人,也就是人的本质是什么。人的本质透露着对于人的价值的判断。在笔者看来,人除了一台自调节的控制系统,什么也不是。如果我们把人进行建模的话,那么他可以被视为一个本体对象,这个本体对象归根到底是一个转换器,他将接收到系统输入转换为激情,而每一种激情都对应着一种行为。而这一控制系统的规定便是其状态(state)。这一本体对象可以衍生出无数条趋势线。趋势线分为两种,一种是反馈式的,一种是学习式的。所谓反馈式,便是给定状态,每当输入发生一个变化时,其转换器所输出的激情的变化。他可以表示为这个转换器输出对输入的梯度。所谓学习式,便是每当输入发生一个变化时,这一转换器自身的参数配置发生的变化。他可以表示为这个转换器的参数自身对输入经验的梯度。学习式的参数分为永久性的和非永久性的,永久性的学习表现为转换器参数的永久变化,而非永久性的学习表现为其临时变化,并产生一个回到原参数的梯度方向。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二元对立,因为这个回到原参数的梯度方向如果很小,那么便是永久性的,如果很大,那么便是非永久性的。后文的例子或许会更有利于你理解这种分类。
反馈式趋势线的例子有当人感觉到热的时候会开空调,而且越热那么空调开的温度就越低。因而温度作为一种感官其与开空调的温度存在着一条趋势线。当然,这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因为他依赖于人脑与温度、人脑与遥控器的读数、遥控器与空调、空调与温度、空调与室外机等多个主反馈系统和次级反馈系统的协同运作,这里只是简化说明。
学习式趋势线的例子更多,而许多时候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学习,而永久性和非永久性的词有时具有误导性。麻醉就是非永久性的学习,因为他的输入临时性地修改了人的大脑参数,使得这个转换器将任何的输入都转换为空的激情,也就是没有动作。这个转换器是全0的矩阵。而一旦人苏醒,那么这一转换器将会朝向麻醉前的方向前进,并逐步恢复。恢复的程度取决于药物。因此这种恢复的梯度也受着输入信号的影响。教育就是永久性的学习,因为他使得人的参数朝向教育者期望他的那个状态前进,并且通过各种方法(复习、考试)来使得它尽可能地不回退到之前,也就是尽可能地使得他回退的梯度向量的长度变小。在这种思考下,由于被教育者的转换器的参数受到了变化,他的行为趋势线也受到了变化。比如一个接受服从性教育的学生,其转换器参数受到变化后,那么其输出(实际的激情)相对于输入(某种权威)就变得更加敏感,只需要一点点的权威便可以让他乖乖听话。同样的,对于劳动教育而言,他修改了劳动的趋势线,他表现为一种“精通”,也就是对某种生产环境中出现的经验其对应行为的敏感性,这种敏感性也是趋势线。因此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因为非学习式趋势线取决于转换器的参数,而永久性学习式趋势线又改变着这个参数,因此永久性学习式趋势线会改变非学习式趋势线,进而改变人的实践。这个过程被路易·阿尔都塞称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对人进行物质性实践的过程。虽然他本人没有使用控制论的理论,但是他的结构主义与控制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相似之处。
转换器也有其自身的参数展开的逻辑,比如生理周期和发育周期。然而生理周期归根到底依然是上述的趋势线。比如在一定范围内增加开启青春期的特定化学元素可以让人身体的各个器官开始响应,出现青春期的发育。
因而教育学家的目的便是利用无数条趋势线的规律来服务教育的目的。在这种控制论的视角下,极权主义和自由主义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依赖无数条人的趋势线来进行操纵。无论是多党选举中为了拉拢选票所做出的努力(比如发现如何创造做出“投票”这一行为的趋势线)还是《1984》中的真理部,都共享着一套逻辑,因为趋势线的利用象征着结构与结构中元素之间的普遍关系。恐怕人早已不是启蒙运动意义上的人,而是一个API接口,为了让人更好地成为API接口或者说更好地生产更高效的API接口,我们需要教育机器,需要利用趋势线。一旦人达到了饱和,一旦某种智能作为一种“实现”可以比人更好地当这个API接口,那么人就成为了累赘,也成为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生物电池。启蒙运动依赖人本主义,而人已经死了,启蒙运动已经成为了尸体,对尸体进行抢救只会让他越来越腐臭。